大海商

作者以漳州月港出发的漳州海商为例，反映中国东南沿海早期的海上和平贸易之路，形成了特殊的福建海洋商贸文化、华侨文化，通过实例说明了我国构筑和平之海的美好愿景与能力，学术性、文学性俱佳。 

这是一部从历史的角度，阐述关于“一带一路”的思考。作品将一个隐藏于历史背影下的特殊群体的光荣与梦想重现于世，试图在精神层面超越500年来东西方商业文明交汇中遗留的东方悲情，包容地看待文明冲突对社会历史的影响，并在此基础上展示中华民族多元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海洋文明怎样影响一个区域的发展走向，并且塑造出相应的人文性格。

陈子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漳州传》《历史转折时期的漳州月港》《生活在故乡》《天涯歌仔》等作品，多部大型电视人文纪录片总撰稿。其作品往往以全球化视野，呈现历史叙事，并赋予特殊的地域文化色彩。

第一章　风帆远来

全球化序幕 03

古典的东方贸易 13

奔流入海 19

南岛语族 29

河流的走向 33

 

第二章　皇家秩序

海禁，海禁 41

16世纪的血色残阳 46

洪迪珍之死 51

巡抚朱纨的战争 56

白帆远去的时候 64

 

第三章　东方月港

隆庆元年 73

月港驶出的商船 79

大明海商 84

月港香尘 89

饷馆码头的日光 99

白银时代 105

大帆船贸易 111

海　赋 117

 

第四章　海峡烟云

国际博弈 125

阿姆斯特丹拍卖会上的漳州瓷 130

历史文献里的隐秘商人 139

贸易与战争之间的商业法则 147

 

第五章　拾荒年代

北回归线 153

笨港的1621年 159

雾峰林家：一个家族的史诗 165

板桥林家：百年商族 174

平民吴沙：开兰始祖 183

昨天 今天 明天 189

 

第六章　风雨南洋

遭遇东方 193

椰风蕉雨 196

岁月深处的天一旗 207

林文庆和他的时代 213

故乡与他乡的故事 222

 

第七章　广州遗事

黄埔帆影 233

世界商人 237

风雅洋商 244

洋务先行者 250

国家对决 257

 

结束语 259

后记 261

引言

 

谁控制了海洋，即控制了贸易，谁控制了世界贸易，即控制了世界财富，因而控制了世界。

—[英]沃尔特·雷利

 

进入太空时代，地球被发现是一个充满液体的蓝色球体，海洋占据地球表面71%。它是地球生命的起源，也是人类文明的摇篮。

对中国而言，海洋是财富的最早记忆。来自海洋的贝壳，是中国最早的货币。在华夏文明里，关于财富的造字常与贝壳有关。

在西方，海洋被用来进行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发展资本主义，近代历史就是一部各国航海势力此消彼长的历史。

中国，地处世界最大的大陆板块—亚欧板块，陆地面积960万平方公里，海域面积470多万平方公里，18400多公里海岸线和7600多个岛屿，共同构成了辽阔的疆域，并由此决定海洋文化成为华夏多元文明的一个组成部分。

发端于中国大汉帝国时期的“丝绸之路”，穿越中亚地区，是人类文明交流的国际通道。

随之而来的世纪，作为统治中心的中原支撑不了一个庞大的帝国，于是重心随着河流和漕运一路东移，奔流入海成为大势。

751年，因为大唐帝国与阿拉伯的怛罗斯（今哈萨克斯坦的江布尔）战役的失利，中国失去了对“丝绸之路”的控制权。中国的对外贸易开始由陆路转向海路，福建成了“海上丝绸之路”的一个起始点。

7世纪~14世纪，中国的唐宋元政府以开放的姿态加入世界贸易热潮，闽南海商与阿拉伯商人，构建了太平洋—印度洋的贸易圈。海洋向人类展示了巨大的财富潜能。

中国成为人们向往的黄金国度，《一千零一夜》《马可·波罗游记》《伊本·白图泰游记》里那些关于中国的财富故事，构成世界认知中国的一个部分。

强大的中央集权和充满活力的商业成为外国旅行者对东方中国的最初印象。海洋文化以惊人的能量，成为以大河文化为主导的多元文化之一，它以开放、进取、包容、自信向世界展示自己的姿态。

那些关于中国强大与富足的传说，像阿拉丁神灯，点燃了阿拉伯人积极追寻财富与知识的热情，也点燃了刚刚走出中世纪黑暗的欧洲人开辟新航路的热情。

16世纪，全球迎来贸易一体化浪潮。

西方航海势力东来对接亚洲商人网络，东西方文明交汇于太平洋。

随后几个世纪，世界在互动中完成自我超越。

福建，就中华帝国的版图以及它所缔造的文明而言，偏居东南一隅，长期置身事外。但是，当全球化浪潮到来时，因为地处亚欧板块边缘，它仿佛轻轻一抬脚，便走进世界最广阔的海洋—太平洋。无边的涛声，记录500年来全球化进程中的每一处细节。

中原移民在7世纪进入漳州，9世纪开始海洋贸易及向海外移民，15世纪，漳州商人成为亚洲贸易网络的主导。16世纪，作为大明王朝唯一允许商人外出贸易的口岸城市，漳州月港成为吞吐帝国财富的主要口岸，在迎来它的黄金时期的同时，台湾海峡从某种意义上开始占据了国际贸易的制高点。

全球化序幕

16世纪开始，欧洲各国所建立的东印度公司与一度由漳州商人主导的亚洲汉商贸易网络实现对接。太平洋成了东西方文明的交汇点，“全球化”由此拉开序幕。

 

 

15世纪，人们依靠帆船航海。

那个时候，欧洲人发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在太平洋、大西洋和印度洋，因为纬度高低的变化，信风随之发生变化。在南纬30度和北纬30度地区之间，强劲而有规律的信风，从东部吹起，赤道以北，风来自东北方向；赤道以南，风来自东南方向。而在北纬和南纬各自的40度和60度间，信风则从西方吹来。

人们渐渐认识到：依靠信风，人们实际上可以到达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海岸。达·伽马正是由此完成了人类的一次划时代的远航。

尽管世界风系的发现的影响力需要在以后漫长的时间里才能充分显露出来，但是，这是充满信心的人类新时代的开始。

说到这个新时代，我们需要关注地球另一边一个国家的崛起。

这个国家叫葡萄牙。

从今天的世界地图看，它的面积不及中国的一个浙江省大，但在15世纪，它掀起的波涛撼动了世界。

作为首先到达东方的国家，他们的到来带动了一股全新的贸易潮。

葡萄牙的远航据说源于一种宗教冲动。在欧洲人的传说里，古老的东方有一个庞大的基督教帝国，这个帝国建立在印度或者一个叫阿比西亚的地方，寻找它是上帝赋予的神圣使命。吸引他们的还有马可·波罗的游记。马可·波罗笔下的中国遍地黄金，是所有梦想财富与荣耀的人所向往的地方。当然，直接导致他们远航的是产于热带的香料。

胡椒，迄今为止最有价值的热带作物，原产于南印度，大概在6世纪传入爪哇和苏门答腊。这种藤蔓植物的果实在干燥、粉碎后形成味道辛辣的胡椒粉，除了在欧洲人的味蕾上起到了小小的兴奋作用外，在没有电冰箱的年代，据说还是不错的食物保鲜材料。另外，它曾让达·伽马一下子赚足了60倍于远航费用的利润。

丁香，桃金娘科植物，从它身上提取的精油是香水的原料，16世纪的欧洲宫廷充满了它的香味，直到现代，它的神秘气质仍和香奈儿一起名扬时尚界。

豆蔻，一种来自班达群岛的香料，多年生草本植物，果实呈不规则多面状，表面暗棕色，有皱纹，气芳香，味辛凉。唐人杜牧诗唱：“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杜牧的豆蔻，不是舶来品，不过它的种子和欧洲人喜欢的一样，是香辛调料。

肉桂，樟科植物，产自越南、印度尼西亚、斯里兰卡，中国的福建、台湾、广西、云南也有它的踪迹。桂皮芳香甜辣，磨成粉后和它成熟的果实一样是令欧洲人疯狂的菜肴、酒和巧克力的调味品。

最迟在1世纪，罗马人的日常生活中已经出现这些东方香料，为了获取这些香料，他们每年组织大型舰队越过阿拉伯海到达印度，在最终返回意大利之前，要在红海港口、尼罗河和亚历山大港停靠。

但是，从13世纪开始，蒙古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切断东西方传统的陆上贸易后，意大利城邦威尼斯、热那亚因为成功地控制了到达亚历山大港的航线而垄断整个欧洲香料贸易。由此产生的巨大利益，使意大利加速迎来它的文艺复兴。

中世纪的欧洲人显然从古罗马人那里继承了这种嗜好。

感谢这种嗜好，葡萄牙人因此突然崛起了。

这个国家的崛起，需要提到一个叫恩里克的葡萄牙王子。

这个被视为具备了虔诚的基督徒的许多品质和冒险精神的中世纪王子，在萨格勒士建立了一所军事学校，会集起与航海有关的人士，比如航海家、军人、教士、天文学家、地理学家、工匠、水手、破落贵族和亡命徒等，拉开了大航海时代的序幕。

最初，这种封建制度和商业活动混合的模式，仅仅是一项看起来缺乏预期利润却充满风险的投资，由充满梦想的基督徒恩里克为它买单。但是，接下来人们找到了一条把东西方世界连接在一起的航线，随之而来的巨大财富，使他们拥有了将这个国家粉饰一新的能力。

另外，他们在航线的另一端遇到了漳州人。

那时，东方大国大明王朝已经从成吉思汗的后裔那里夺取了统治
权，为了防范元朝军队残部的袭击，他们在北部边陲修建了长城。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长城，大致是那个时候修建的。为了防范那些昔日的竞争对手，他们还在东南沿海实行“海禁”政策。尽管那些宿敌早已灰飞烟灭，而他们侥幸生存的子嗣也沦为贱民，然而不能避免的贸易潮还是到来了，无论是西方航海者，还是早已在亚洲水域游弋的漳州商船，对于这次碰撞，双方一定充满了好奇。

就好像远道而来的人一样，既然地狭人稠，大海又在身边，不去航海，又有什么生路？既然做了水手，不去航海，又能做什么？大明王朝的海禁政策在这里遭遇到挑战，这种挑战最初可能是在小心翼翼中进行的，但是，在葡萄牙人到来前夕的亚洲水域的贸易圈，漳州海商已经是实际上的主导。

在葡萄牙人看来，这些漳州人或许是最像他们的一群人。

这些人造船出海、私自贸易、毫无畏忌，从广东到浙江、从印度洋到南太平洋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有时，他们数十条船浮海而来，在当地采购货物，补充淡水、食品，然后又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那些来去自由的天边白云一样。他们这样熟悉亚洲水域，如果有他们参加航行，总是容易得多。还有，如果喝上他们自带的土酿酒—一种在欧洲人看来像他们家乡的啤酒一样的淡米酒，他们可能就是朋友了。这些人性格颇急躁，但天生擅长贸易，哪怕是和自己的敌人做生意，有时实在分不清敌友，干脆就让自己的舰炮向对方乱轰一气，然后再坐下来谈判，这也是他们招来很多是非的原因。因此，初来的葡萄牙人往往愿意采用和平贸易的方式和这些人打交道。有时，葡萄牙人以漳州商船“附舶”的方式前往中国。葡萄牙人在中国沿海的几个商业据点—广东的澳门、福建的浯屿、浙江的双屿，最初都是漳州海商引入的。

葡萄牙人很快掌握了与这片水域有关的风向、气流、路线和港口知识，然后从欧洲西北部、东南非、印度次大陆到东南亚，建立一条漫长的航线。依靠这条贸易线上的武装据点，他们至少在最初的几十年里形成一种强势贸易。这种情况发生在他们的航海技术和军事实力并不优越于亚洲人的情况下。接下来，过度膨胀的胃口遭遇到消化不良，最起码，他们在中国东南沿海建立的据点—浙江的双屿和福建的浯屿很快被清除干净。这些据点，曾经吸引了那么多的漳州贸易船。由此，那个征服中国的计划成了堂吉诃德式的梦想。

但是，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他们后面，西班牙人来了。

西班牙，一个充满大海气概和梦幻气息的国度，修道院、教堂、宗教法庭、阳光下灰尘四起的村庄、开满鲜花的庭院、毕加索油画、斗牛士之歌、卡门、堂吉诃德的梦……热情洋溢又充满没落气息，这是人们向往它的重要理由。

那时候，西班牙不过是个刚刚组建的新国家，通过政治联姻，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两个小王国走到一起。这个野心勃勃的小国家很快表现出瓜分世界的兴趣。

还在1494年的时候，葡萄牙和西班牙两个邻居就签订了一份瓜分世界的《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条约规定：以佛得角以西370海里处经线为界，将世界分为两个半球，西半球归西班牙，东半球归葡萄牙。

这个现在看起来有点不可理喻的条约在1506年得到教皇的正式
承认。

然后，1578年8月4日，在一次葡萄牙与摩洛哥的战斗中，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安十分离奇地失踪，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以一半的葡萄牙血统理所当然地登上葡萄牙王位，几乎统治了一半世界的葡萄牙王国突然倒塌。

西班牙时代来了！

与葡萄牙的海洋贸易帝国不同，西班牙人建起了一个庞大的殖民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