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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青春文学爱情/情感第十二秒(法学系才女Sunness悯心悬爱力作!知名影视公司重磅打造影视剧!)

第十二秒(法学系才女Sunness悯心悬爱力作!知名影视公司重磅打造影视剧!)

法学科班的严谨冷锐+悯世情怀+虐爱*!悬念重重,泪点频发:一通止于第十一秒的电话,一句掩埋在第十二秒的告白。

作者:从阳(Sunness) 出版社:现代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07月 

ISBN: 9787514360646
年中特卖用“SALE15”折扣卷全场书籍85折!可与三本88折,六本78折的优惠叠加计算!全球包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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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UR €30.99

类别: 爱情/情感 SKU:5c23dbaa421aa985877b713b 库存: 有现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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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

开 本: 16开纸 张: 轻型纸包 装: 平装-胶订是否套装: 否国际标准书号ISBN: 9787514360646

产品特色
编辑推荐

★悬爱实力作家Sunness*之作,

法学科班的专业冷锐 悯世情怀 虐爱*,

被誉为中国版《白夜行》的口碑担当!

爱与诚,暗与光,秘密与反噬,自保与善良……

穿越黑暗,触抚灵魂。

★沿着迷雾的河流溯流而上,

他无数次停在她曾停驻的命运拐角……

一步步接近真相,一点点蚀骨寒冷……

爱,能否揭开*后的迷藏?

★触不到的爱人,扑朔迷离的真相,泪点频发,读者直呼“不敢看又忍不住一看再看”的超级文本。

★知名影视公司同步改编,重磅打造悬爱影视经典。

★全书精修,新增番外,催泪家书,直击人心。

★知名画手Lost7倾心绘制封面图,

随书超值赠送精美明信片、书签。

 

 

内容简介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狄金森

 

九年前,她怀着身孕神秘失踪,

留给他的*线索,

是一通打到他警局的十一秒的电话,

以及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牵念。

九年后,一通怪异的警告来电以及两张她的照片,

燃爆他积郁已久的思念。

 

随着警方的刑侦及他私下的打探,

大量令人吃惊的秘密与往事,席卷而来。

重重迷雾之中,

她的面容逐渐显现……

 

曾经相濡以沫,

曾经一步之遥。

在善与恶的模糊边缘,

他能否理解她曾做过的每一个抉择?

在现实与记忆的短暂接壤,

他伸出手,

能否再度将她带回他身边……

作者简介

从阳,常用笔名Sunness。

 

法学专业,爱好文字,对心理类疾病有深入的研究。

专注于言情类、悬疑类小说。

著有《时间暂停等到你》《风暴眼》等作品。

 

法学的严谨与感性思维的激烈碰撞,

成就读者眼中气味独特的她。

有人说,翻开她笔下的故事之前,

必须先深呼吸一口气。

原因,留待你慢慢探寻……

目  录

1   –  十年生死两茫茫  序

我忘记了欢笑,也忘记了叹息,

终生在猜测,没有谜底的谜语。

——顾城

7   –  告别天堂   Chapter
1

我们只能一次次告别天堂,

一次次梦想着与地狱告别。

               ——艾米丽·狄金森

15   –  角落里的珍珠 Chapter 2

去吧,人世间的孩子,

到那溪水边和田野上去,

与精灵手牵着手,

这世上的哭声太多,你不懂。

——威廉·巴特勒·叶芝

23   –  时间藏起记忆 Chapter
3

记忆就像滚滚浪潮,

撞上海湾里的礁石激出巨响。

记忆的巨响人们是听不到的。

——木心

32   –  眼中的烛火   Chapter
4

亲爱的,贴靠近我;

自从你离去,

我荒凉的思想已寒透进骨头。

——威廉·巴勒特·叶芝

40   –  一场无尽的道别   Chapter
5

在河畔的旷野,我的爱人与我伫立,

她柔白的手倚在我微倾的肩膀。

她要我简单生活,如河堰出韧草;

但我年少无知,而今满盈泪水。

——威廉·巴勒特·叶芝

50   –  如果知更鸟来临   Chapter
6

一个波涛汹涌的自然,

在知更鸟眼中,

无穷无尽。

当内心的铁出现,

她死去,先于自己。

——艾米丽·狄金森

63   –  如果确定我们将相聚   Chapter
7

如果确定我们将相聚,

在你我生命终结之时,

我愿意把生命像果皮一样,

远远的抛弃。

——艾米丽·狄金森

72   –  无名的地方   Chapter
8

除了婴儿的啼哭,

我再不相信人话;

因为可怕的私欲,

已将真实扼杀。

——顾城

91   –  黑暗不接受光 Chapter 9

生命在他里头,

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光照在黑暗里,

黑暗却不接受光。

——《圣经》

106   –  过去的已如尘烟  Chapter
10

云海浮沉,往日历历在目,

未来的似已惘然,

过去的已如尘烟。

生死乃一线之隔。

——威廉·巴勒特·叶芝

116   –  跃下云端 Chapter
11

所谓深渊,

下去,也是前程万里;

所谓云端,

跃下,便也深渊万里。

——木心

128   –  被埋葬的种子 Chapter 12

我相信,那一切都是种子。

只有经过埋葬,才有生机。

——顾城

139   –  如果我未荒度一生 Chapter 13

如果我能让一颗心不再疼痛,

我就没有白活这一生。

——艾米丽·狄金森

153   –  孤夜里的星光 Chapter 14

那光是真光,

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

——《圣经》

171   –  暗夜的回响  Chapter
15

我将要起航,因为我日日夜夜

都听到那水声轻拍着湖滨;

不管我站在车行道还是灰暗的人行道,

我都能在心灵深处听见这回响。

——威廉·巴勒特·叶芝

189   –  多少门曾无风自开 Chapter
16

多少严闭的门,

无风而自开,

搏动的心,

都是带血的。

——木心

204   –  我终要寻她而去  Chapter
17

原来鳟鱼变少女,

头插花朵,一路跑来,

又消失在天际,

久经浪迹,

千山万水走遍,

我终要寻她而去。

——威廉·巴勒特·叶芝

220   –  但愿我是黑暗 Chapter 18

但愿我是黑暗,

我就可扑在光的怀里。

——木心

239   –  生命和信仰的归宿 Chapter 19

大批大批的人类,

在寻找生命和信仰的归宿。

——顾城

257   –  我没有时间憎恨  Chapter
20

我没有时间憎恨,因为

坟墓会将我阻止,

而生命并非如此简单

能使我敌意终止。

——艾米丽·狄金森

273   – 当漫长的黑夜刚过 Chapter
21

你无法扑灭一种火,

有一种能够发火之物,

能够自燃,无需人点,

当漫长的黑夜刚过。

          
——艾米丽·狄金森

285   –  这里都是深紫色的花  Chapter 22

我倒并不悲伤,

只是想放声大哭一场。

——木心

310   –  刻在命运里的路  Chapter
23

他固执地走过许多路,

那些路,

早已刻在了他的命运里。

——顾城

332   –  似粥温柔的人 Chapter
24

念予毕生流离红尘,

就找不到一个似粥温柔的人。

——木心

360   –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Chapter
25

求你放我在心上如印记,

刻在臂上如戳记。

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

嫉恨如阴间之残忍。

——《圣经》

376   –  于白昼之前      Chapter
26

但我仍要坚持,

向着纯美和永恒,

不论是幸福的死,

还是痛苦的生。

         
——顾城

385   –  家书,勿念      番 外

媒体评论

第十一秒的戛然而止,第十二秒的爱。

看完之后,深深感受到像是推开门后必会洒落在脚前的阳光般的爱。虽然剧情的确沉重且点出了现实中很多的真实案例,但阅读过程的沉迷还有进展到*后的放松、舒畅,让我又再次爱上了Sunness,不得不说每看一次她的文总是让我爱上她好几次。

——xila袖

 

你以为只是在置身事外地看一个故事,却冷不防被整个儿地推进故事里。胡珈瑛是谁?谁是胡珈瑛?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胡珈瑛,我们都可能遇到恶,成为恶的一部分,只是有些人被黑暗吞噬……而另一些,借着内心深处*初的一点光,在黑暗的结界划下了裂痕。

——女性小说出版人微凉

 

 “我穷尽一生,只为死在太阳之下”。

受害者、木偶人、被污蔑者,一生所求,不过真相,不过光明。

——兰泽_Pennsylvania

 

    电影镜头般的情景还原能力,画面感超强,情感渲染力超强。平静的文字底下潜藏的力量与信念,叫人吃惊。我想,这也是低调如Sunness,却一直被读者记住、口口相传的原因。

——网友gardennice

 

越读到后面,越能理解赵亦晨这个人物身上的沉郁。他眼里全是她,全是无尽的牵念与隐忍。她的一切,他都感同身受,他渴望穿过时空去拥抱那个黑暗孤寒中瑟瑟颤抖的小女孩,却不知,他的爱,就是她终生追随的太阳。

                                               ——自由撰稿人舍梨

免费在线读

序 十年生死两茫茫

 

 

赵亦晨把车停在了十五栋楼底。

凌晨两点,小区内几乎所有的露天停车位都被占满。这两年业主没有剧增,私家车的数量却暴涨。他住六栋,通常只能把车停在十五栋,再步行绕过小区中心广场回家。

动手给车熄了火,这会儿赵亦晨却没想下车。

他太累了,后脑勺靠上车座头枕,合眼小憩。做刑警的头几年,跟同事轮流盯梢的时候,他们都习惯在车里休息。那时候信息网络不像如今这么发达,人们由于在车内过夜而窒息死亡的新闻报道还很少见。不过哪怕是近五年,在他们这些警察里,真正因为窒息死在车里的也屈指可数。他们更可能殉职、患癌、遇上车祸,或者从把人送进监狱变成被人送进监狱,最后死在曾经同僚的枪口下。

人的死法有很多种,不到那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怎么丧命。

 

有人敲响了车窗,赵亦晨从睡梦中惊醒。

最近半夜敲窗抢劫的案件增多,他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枪,余光从后视镜里瞥见站在车窗外的是个女人,染黄的头发乱糟糟地绾在脑后,五官扁平的脸看上去毫无特色,大龄主妇的年纪,却在睡衣外头裹着嫩粉色的针织外套,在浓稠的夜色中尤其显眼。这个女人是他的姐姐,赵亦清。

赵亦晨拔出车钥匙打开车门,在钻出车子迎上湿凉夜风的同时捏了捏眉心,将身后的车门甩上:“这么晚出来干什么?”

“这不一直看你没回来,怕你出事吗?”两条胳膊环抱在胸前,赵亦清语带责备,“办公室电话又打不通。”

三年前赵亦晨当上刑警大队队长的时候,局里给他在新社区分配了一套房子。他没要,固执地住在这个旧居民小区里。赵亦清拿他没辙,又实在放心不下他一个人住,便在儿子上中学以后买下赵亦晨家楼上那套房子,一家子搬了过来,好相互照应。这些年赵亦晨办公室里接到的私人电话,也多是赵亦清打来的:过节回不回家吃饭?怎么凌晨都过了还不见回来?新案子棘手吗,危险吗?按时吃饭了吗,睡觉了吗?

这些本该是妻子或父母关心的,她一概揽下了。

赵亦晨又捏了捏眉心,和她一起穿过中心广场,走向六栋。其实他们可以抄小路回去,可那条小路光线暗,又是监控死角,赵亦晨从不让他们走小路。此刻他脑仁跳痛得厉害,但也没有因此而表现出一点烦躁的情绪,只说:“紧急警力调度,也就剩两个接警的还在局里,估计是没听到。”

“我是看警车全都呜呜哇哇开出去了。”赵亦清抬起一只手来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警察的家属大多对警车鸣笛声敏感。即便隔个好几条街,他们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下意识地心头一紧。这算是一种本能,就像一个母亲听到孩子的哭声总会忍不住停下来四处张望,哪怕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

赵亦清就是这种家属。她会在听到警车呼啸而过后开始焦虑。她是个普通的女人,这辈子害怕的事情有很多:父母在时,她怕自己被遗弃;儿子出生之后,她怕儿子会生病,怕一切能把她儿子从她身边夺走的人事物;弟弟当上刑警,她怕有天会有人打电话给她,让她去认领他的尸体。所幸现在父母走了,儿子还好好的;弟弟当上了刑警队长,命还好好的。她唯一需要克制的,就是她的担忧和焦虑。

赵亦晨知道她有这个毛病。这不怪她,他们的父母死得早,她从十几岁开始就要操心很多事,所以赵亦晨能体谅她,总是尽可能安抚她。

“九龙村村民袭警。”晚风扑向他的脸,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九龙村?就那个……有好多人收买被拐妇女儿童的村子?”赵亦清裹紧了外套诧异道,“怎么会袭警呢?”

已经快到凌晨气温最低的时候,路灯昏黄的光线似乎都失去了温度,拉扯着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听路旁的芒果树在风中发出哀求似的呜咽声。

“一个寻亲互助会,不知道从哪弄来消息,说他们当中一对父母被拐走的孩子就在九龙村。”赵亦晨两指夹着香烟,一手插到裤兜里,缓缓吐了口烟圈,语气平静,难以分辨情绪,“夫妻两个溜进村子偷走了孩子,跑出来的时候被村民发现,全村的人抄着棍子和刀追着他们打,正好碰上互助会的人来帮忙,两拨人就发生了械斗。那边的派出所出面调解不成,也被村民围攻,只好通知了区刑侦支队。支队鸣枪无效,又请求我们调动警力支援。”

“唉……这些个村民也是,都几十年了,还跟群土匪流氓似的。”赵亦清叹口气,她还记得从大约二十年前开始,就常有这类恶性事件发生,没想到一晃二十年,城市里的高楼砌起来了、乡村里的路修平整了,有些却从没跟着世界一块儿变过,“你也去现场了?没受伤吧?”

赵亦晨摇头:“没事。”

他们已经走到六栋三单元楼下。赵亦晨住三楼,赵亦清一家住四楼。他掏出钥匙站在自家门前开门,一回头,发现她还立在他后头,张张嘴好像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握住门把手拉开门,赵亦晨走进玄关,低下头脱鞋:“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送阿磊去学校。”

原本就有些犹豫,这时再听他这么开口,赵亦清心里便打起了退堂鼓。

几秒钟之后,她吁了口气妥协:“行,你也赶紧休息。”说完便转身朝楼上走。可没走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回过身看他。

“亦晨,那个九龙村是不是珈瑛……”一提到那个名字,她就注意到赵亦晨拉住门把打算关门的动作顿了一顿,这让她条件反射地收了声,接着又换了个说法,小心翼翼问他,“我的意思是,你还准备继续找珈瑛?”

赵亦晨沉默地站在门边,右手搭在门把上,小半边身子还被笼罩在楼道的灯光里。她停在高出他几级台阶的地方,看不到他被眼睫挡住的眼睛。

大约过了十秒,他才平静地回答:“已经习惯了。”

是习惯自己一个人了,还是习惯一直找她了?赵亦清没忍心问出口,只能长叹一声。

“你进去休息吧,”她冲他摆了摆手,“晚安。”

赵亦晨抬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直到听到她开了门又关门的动静,他才合上门,反锁,扣好防盗栓,回身走进屋里。

阳台的落地窗紧合,外头还有不锈钢防盗门,用粗硬的锁拴住。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外头街灯的光,屋子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径自走向客厅的沙发。他在这间房子里住了十一年,闭着眼也能找到方向。

坐上沙发,他合上眼,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屋内很安静,可以听见壁钟秒针转动的声响。

许久,他睁开了眼。沙发缝隙里有个表壳磨损得厉害的MP3,常年插着耳机线,一圈又一圈地缠紧。他把它捞出来,解开耳机线,将耳机塞进耳朵里,拨开了开关。小小的长方形屏幕亮起,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

MP3里只有一个音乐文件,很短,只有十一秒。

他点开它,听到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我想找我丈夫,他叫赵亦晨,是刑侦支队缉毒组的警察……能不能帮我告诉他——”

是个女声。气喘吁吁,尾音发颤,戛然而止。

 

播放方式早已被设置成了单曲循环,于是短暂的杂音过后,他再次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想找我丈夫,他叫赵亦晨,是刑侦支队缉毒组的警察……能不能帮我告诉他——”

——“我想找我丈夫,他叫赵亦晨,是刑侦支队缉毒组的警察……能不能帮我告诉他——”

——“我想找我丈夫,他叫赵亦晨,是刑侦支队缉毒组的警察……能不能帮我告诉他——”

……

 

赵亦晨闭上眼,仰头将沉甸甸的后脑勺压向沙发的靠背。

他知道,现在是二零一五年十月六日,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二○○六年十月五日,他的妻子胡珈瑛拨通了报警电话,通话却在进行到十一秒时忽然终止。胡珈瑛自此失踪。

那天赵亦晨还在毒枭眼皮子底下当卧底。这段录音是接警电话录音原件的拷贝文件,两天后,他的同事把它交给了他。

九年了,他已经将这段录音听了无数遍。他对她话语里的每一处停顿、每一次颤抖、每一个音节的长短都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依然找不到她。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胡珈瑛,他深爱的妻子。

谁都知道,在她失踪前,她已经怀孕六个月。

 

他也因此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CHAPTER
1

告别天堂 

 

 

01

二○○三年,赵亦晨从派出所被调到区刑侦支队,师从当时的支队长吴政良。

赵亦晨参与侦破的第一个案子,就是一起特大团伙贩毒案。三十名犯罪嫌疑人,其中唯一一名女嫌犯由赵亦晨和另一名警察负责审讯。

她坐在讯问室的凳子上,耷拉着脑袋,形容憔悴,身上穿的是女警给她临时找来的衣服,因为被捕时她正和团伙头目佘昌志一块儿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审讯持续了六个小时,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脸色灰白,像是已经成了半个死人。

警方很快查明了她的身份:李君,二十五岁,本省人,籍贯在某个小村镇,曾经在X市一家洗脚店打工。如今那家洗脚店已经被查封,它是当地另一伙黑势力管理的色情行当之一。

隔着铁窗仔细瞧了她一眼,赵亦晨想,她可真不像二十五岁。瘦骨嶙峋,皮肤松弛,满脸烂疮,双眼呆滞无神,怕是长期吸毒造成的。

“不想说佘昌志,就说你之前的事吧。”赵亦晨换了个方式开口,“一九九九年你还在一家洗脚店打工。记不记得那家洗脚店的名字?”

李君还是不说话。

又过了两天,她浑身哆嗦地倒在地上,四肢痉挛,翻着白眼,几乎要晕厥过去。

赵亦晨和另外两个警察上去扶她的时候,她终于出声了。

“给我……给我一根烟……”她说。

 

李君十八岁那年高考,考进了X市一所名牌大学。

但她早几年就死了父母,一直借住在姑妈家。姑妈告诉她,没钱给她缴学费。

每晚李君都会梦到那所大学。想到将要失去这次机会,她就整日以泪洗面。一个月后,她独自来到城里,想要找份工作,半工半读挨过这四年。没想到刚到火车站,便被骗去拍了色情影片,“导演”就是那家洗脚店的老板。老板把她带进洗脚店,她成了洗脚妹,给客人“按摩”,从此再没有去过她梦里的那所大学。

 

结案以后,赵亦晨从菜市场买了条鱼回家。

他到家时是晚上十点,胡珈瑛已经洗了澡,正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她又跑去厨房给他做饭、蒸鱼。夏天晚上闷热,家里没有安空调,只有一台旧电扇咯吱咯吱地响。她把它摆在客厅,给他吹。

赵亦晨没待在客厅。他拎着电扇走到厨房门口,插好插头,将电扇对着她,好让她凉快凉快。然后他上前,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才忙活了一阵,她早已出了一身的汗,睡衣贴着汗津津的背,能用手抓出水来。

胡珈瑛拿手肘轻轻捅他:“到厨房来干什么,这里热,你去客厅。”

低低应了一声,赵亦晨把下巴搁到她肩窝里:“再抱一会儿,等下我炒菜。”

“怎么今天突然腻歪起来了,也不嫌热。”她被他下巴上的胡楂儿刮得痒痒,却也只是取笑他,没有躲开。

“没事。”他沉吟了几秒,“你当年怎么来X市的?”

讯问李君的时候,赵亦晨想起了胡珈瑛。她今年也是二十五岁,读大学前也没了父母。更凑巧的是,她是从李君梦里的那所大学毕业的。那四年她半工半读,过上了李君原本想过的日子。

手里择着菜,胡珈瑛心不在焉地道:“还能怎么来。从乡下搭三轮车,出了镇子走到火车站,搭火车来的。”

“东站?”

“对。”

“那时候飞车党还在。”

“是啊。”她话语间略有停顿,“所以一出站就被抢了包。”

赵亦晨揽紧了她。这事他从前没听她提起过。

“钱都没了?”

“我只装了几块钱在包里,存折藏内衣里了,没被抢。”她笑笑,终于拿沾了水的手拨了拨他的胳膊,示意他松点劲,“出来前四处打听过,知道该怎么办。”

这回答倒是意想不到的。赵亦晨愣了愣,而后微微低下头,轻笑一声。

“笑什么?”胡珈瑛转过头来看他。

“笑你聪明。”他抬手替她把垂在脸庞的头发绾到耳后。

那时候从农村进城的,有大半走了弯路。像李君那样最终锒铛入狱的也不在少数。但赵亦晨没有怀疑过胡珈瑛的话,他相信她聪明,运气好,所以他后来才有机会遇上她。

直到二○○六年,胡珈瑛失踪五天后,吴政良把赵亦晨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小赵,你知不知道你岳父岳母的名字?”

“胡义强,胡凤娟。都是胡家村的人。”

吴政良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微微皱着眉头,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握了一支铅笔,笔端一下一下点着桌沿,“嗒……嗒……嗒……嗒”。

“老刘带人去胡家村调查过了,”半晌,他才重新开口,“胡义强和胡凤娟夫妇确实有个女儿叫胡珈瑛,他们死后也把遗产都留给了她,供她去城里读书。但是胡珈瑛在学校的档案里登记的家庭成员不是胡义强和胡凤娟。她的户口是买来的,身份证也是买的。胡家村的人说,胡义强和胡凤娟结婚十几年,一直没有孩子。有一回他们夫妻俩去东北探亲,一年之后回来,就带着胡珈瑛。当时她已经十二三岁了。”

赵亦晨沉默地站在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而吴政良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她跟你说过她是生身父母过继给胡义强和胡凤娟的吗?”

“没有。”他说。

“我们又联系了东北那边的派出所,明确了一下这个事。但是胡义强在那边的亲戚也无儿无女,他们一家子恐怕都是有这个不育的基因。”吴政良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小赵,胡珈瑛很可能是胡义强夫妇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

赵亦晨立得笔直的身体终于细微地一动,他沉默了几秒,才动了动嘴唇。

“她没跟我提过。”

“你说她大学是半工半读,她在哪里打工?”

“一家餐馆。她没告诉我餐馆的名字。”

“你们大二认识的,她当时经济状况怎么样?”

“不太好。”

“我听说她毕业之后就进了律所,跟王绍丰这个师傅学习。”目光落回手中那支铅笔,吴政良不自觉减缓了用笔端轻敲桌面的频率,就像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引他进入一个极有可能激怒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逻辑,“当时毕业生进律所很难,要找个师傅带更难,尤其是像王绍丰这种资深的老律师。”

“她说王律师觉得她有实力。”赵亦晨语速平稳,却几乎是在他话音刚刚落下时就开了口。

吴政良知道,他已经猜到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她说过她那三年给王绍丰倒贴学费的事没有?”吴政良继续问道。

赵亦晨再次沉默下来,最后他说:“没有。”

放下手中的笔,吴政良抬起左手搁上桌,十指交叠。

“小赵,我下面的问题可能有点难听,但是希望你能保持冷静。”他望向赵亦晨的眼睛,缓慢地、不容置喙地问他,“你和胡珈瑛是夫妻,你最清楚。在你之前,她还有没有过别的男人?”

 

那天下着雨。十月的天气,在这座南方城市,依然没有带来半点凉意。

赵亦晨听得到此刻头顶吊扇呜呜转动的声音,意识却已经回到了二○○零年六月的那个晚上。那天白天,他和胡珈瑛到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夜里他们挤在出租屋那张小小的床上,第一次睡在了一起。

她很疼,疼得一直在哭,但没有流血。赵亦晨知道她从前在农村干重活,没流血,很正常。因此他没有问她,只是把她搂进怀里,摸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亲吻她的发顶。

胡珈瑛很少在他面前掉眼泪。那晚是她哭得最厉害的一次。

有那么一个瞬间赵亦晨甚至觉得,她哭并不是因为疼。

而他能做的只有给她一双坚实的臂膀,让她有个能够安睡的地方。

 

一直到现在,赵亦晨还会梦到胡珈瑛偎在他身边熟睡的模样。

他以为她回来了,他想问她这九年去了哪里。可是看到她睡得又沉又香,他没有叫醒她。梦里她还挺着大肚子,肚子里是他们俩的孩子。他撑起身子,替她翻了个身。他记得医生说过,孕妇不能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侧卧。

最终是电话铃声吵醒了他。

赵亦晨睁开眼,捏了捏眉心。屋子里依旧一片漆黑,一只耳机已经从他耳朵里滑下来,MP3仍在播放那段十一秒的录音,沙发尽头的电话吵个不停。他摘下剩下的那只耳机,侧过身捞起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毫无征兆的沉默让赵亦晨皱紧眉头,忽然彻底清醒。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看了眼时间。

凌晨四点二十分。

他眉心拧得更紧。

“您找哪位?”握着话筒,他再一次启唇出声。

这回电话那头的人只沉默了几秒,便开了腔。

“你女儿在这里。”是个男人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器的处理,沉闷、冰冷而又怪异,“过来找她。不然她就会死。”而后砰地挂断了电话。

 

02

一九八六年的冬天,八岁的胡珈瑛赤脚来到了X市。

那个时候她还不叫胡珈瑛,她的名字是许菡。许菡头一次到这个城市,便看到了满街的大学生。她想要过桥,却见桥上挤满了人,或站或坐,还举着竹竿挑的旗子和横幅,上头写着好些大字。傻傻站在桥头,她觉得脚底的桥都在跟着他们的脚步打战。

有人看到了她,在她脚边丢下两枚硬币,哐当哐当,吓得她拔腿跑开。

她身上只裹了件脏兮兮的单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一块块鲜红的疹子,乱糟糟的头发里尽是黑色的泥污和跳蚤,臭得像只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老鼠。

但许菡知道,桥上那些人没把她当老鼠。他们把她当叫花子。

 

十天之后,南方的隆冬悄然而至。

骑楼老街底下的商铺挂起了年货,天不亮就开了张,铺主拿着竹帚扫去门前的灰尘,也扫去那些蜷缩在长廊里的乞丐。他们通常以天为被,以地为炉。偶尔在身子底下垫上两张报纸,睡在油墨的气味里,也死在油墨的气味里。

包子铺的老板娘抬了蒸笼出来,瞥见一个小小的人影缩在铺面边的墙角,身下的报纸被滑过地板的风刮得哗哗作响。她走出铺子仔细看了会儿,发现那是个女孩儿,一动不动抱着膝盖缩在那里,光着的脚丫长满了狰狞的冻疮。

“喂,细路(小孩)?”老板娘随手抄起擀面杖,小心弯腰拨了拨她,“死咗啊(死了吗)?”

那蓬头垢面的小姑娘还是没动,瘦小的身躯硬邦邦的,也不知是只剩了皮包骨头,还是早被冻僵了四肢。这时候老板走出来,伸长脖子瞅了瞅:“乜事啊(什么事)?”

“唔知(不知道)……”又拿擀面杖拍拍那姑娘的胳膊,老板娘见她没有半点反应,迟疑着嘀咕,“好似系死咗噢(好像是死了噢)……”

刚开张就碰上个死人,实在不吉利。

老板赶忙裹了袄子跑出去找人来抬尸体。而老板娘回身走进铺子洗干净了擀面杖,出来时已瞧不见那小乞丐硬邦邦的尸体,只有冰凉的报纸翻滚着朝长廊的尽头远去。

再抬头,便发现堆得比人高的蒸笼上少了笼包子。

 

许菡抱着那笼包子使劲往前跑。

滚烫的热气冒出笼屉,熏湿了她的衣襟,烫红了她的胸口。路边尖利的石子刺破乌紫色的冻疮,扎穿她的脚底,捅进她的脚心。她疼得脚趾都蜷缩起来,却不敢喊疼,更不敢停下脚步。

可她最终也没跑过第二个拐角。

老板带了人回来,刚好跟她迎面撞上。包子撒了一地,许菡闭上眼,只觉得星星点点的拳头砸下来,包子在滚,她也在滚。不同的是,包子不会叫,她会叫。直叫到喉咙嘶哑,再没了声音。

他们把她丢到了桥墩下的臭水沟边。入夜后,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贴着她的脸爬过,她醒过来,才知道自己还活着。月色清冷,从她指间滑过去的是条泥土色的水蛇,她抬起眼皮,看到还有个被污水泡肿的人躺在她身边。

她想吐,胃里却空空荡荡,连一口酸水都吐不出来。

许久,她挪动手指,慢慢爬到了这个脸已经肿得看不清五官的人身边。

她在他的裤兜里摸到了一枚五毛钱的硬币。

 

桥西的夜市有家包子铺,铺子门口竖着块硬纸板,上头写着:肉包子五毛一两,一两两个。

许菡把五毛钱的硬币给老板娘,老板娘给了她两个包子。她用红肿哆嗦的手掰开白面皮,里头是白菜。

巷子口站着条大黑狗,一个劲地冲她吠。她跑,狗追着她跑。掰开的包子落下了馅儿,那团白菜掉在地上,大黑狗停下来,伸出鲜红的舌头把它舔进了嘴里。

最后许菡躲回桥墩底下,在黑暗中看着那具泡肿的尸体,发着抖,一面作呕,一面狼吞虎咽地啃着已经变冷的包子。包子是咸的,一半面皮,一半眼泪。

那是那年冬天最冷的一晚,许菡在熏天的臭气中睡去。

第二天黎明,她睁开了眼睛。

她找到一块锥子似的石头,爬上桥,摇摇晃晃,走向桥西静悄悄的市集。

 

等到天光微亮,早点铺子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发现,裁缝铺养的那条大黑狗死在了巷子里。狗脖子不知被什么东西捅了个大窟窿,刺穿发紫的舌头,猩红的血一汩一汩往外冒。

老裁缝跑出来,扑在大黑狗跟前号啕大哭,如丧考妣。

到了中午,他给小孙子做了顿大餐。

小孙子吃着爷爷喂的肉,嗍干净手指头上的油问:“爷爷,这是什么肉啊?”

老裁缝给他擦嘴,笑眯眯地告诉他,是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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